那个消失的男人在第三十一轮谈判里突然出现。
他说：“我不是来谈条件的，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列车在深夜的荒原上停了很久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停，广播里只有电流的杂音，像一只困在管道里的老鼠，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，有人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向外看，外面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浓稠的黑暗,和风撞击铁轨空响的回音。
尹航就是在第三十一轮谈判开始前十分钟,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了那个男人。
他本该坐在谈判桌的另一侧，穿着深蓝色西装，领带系得一丝不苟，但此刻，他站在尹航身后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。
“蒂姆。”尹航叫出这个名字时，自己的声音都吓了一跳，这个名字已经消失了三年，像一滴水落进沙漠,连蒸汽都没留下。
“第三十一轮了，”蒂姆说，声音轻得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的祷文，“你知道为什么永远谈不出结果吗？”
尹航没有转身，镜子里的蒂姆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，瘦了，颧骨突起，眼窝深陷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走了一部分，但眼神没变,还是那种能看穿所有谎言却懒得拆穿的样子。
“因为你死了。”尹航说，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，三年前的秋天，蒂姆在驶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，车毁人亡，连遗体辨认都耗了将近一个月，从那天起，谈判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循环，每一轮都在同样的议题上打转，像唱片跳针,永远重复同一段旋律。
“死了的是另一个人。”蒂姆说，“他们需要一个我消失的理由，而我需要一个他们找不到我的机会。”
尹航终于转过身，洗手间的日光灯管发出嘶嘶的声响，像某种昆虫在垂死挣扎，蒂姆就站在那里，真实得让人害怕,连西装袖口处一颗松动的纽扣都清晰可见。
“三年，”尹航说，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，“你在哪里？”
“在你们谈判桌的底下。”蒂姆笑了，那笑容转瞬即逝，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，“每天，每个小时，你们说的每一句话，我都听得见，你们讨论了十四种并购方案，否决了二十三份合同草案，为了一点股权分配吵了几百个小时，但你们从来没谈过那件事。”
尹航的心沉了下去。“哪件事？”
“七号仓库。”蒂姆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，洗手间的灯灭了一下，又亮了，尹航感到一阵冰凉的空气从脚底升起，穿过脊椎,最后停在喉咙口。
“七号仓库只是个物流中转站，已经废弃了。”尹航说。
“你去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说它废弃了？”蒂姆向前走了一步，几乎和尹航脸贴着脸，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，像旧书，又像雨后的泥土，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“第三十一轮谈判，每一轮的文件里都包含了七号仓库的产权归属条款，但你们所有人都视而不见，好像那个条款不存在，那不是巧合，尹航，那是有人在系统性地删除这件事。”
尹航想后退，但背已经抵住了冰凉的镜子，他看着蒂姆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映着他自己的脸，惊恐而困惑,像是第一次照镜子的婴儿。
“所以你不是来谈判的。”尹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“我是来告诉你，为什么我还‘活着’地站在这里。”蒂姆说，“因为第三十一轮谈判，是最后一次机会，如果这次你们还是签署那份文件，七号仓库下面埋着的东西，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。”
“下面埋着什么？”
蒂姆没有回答，灯又闪了一下，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，黑暗像一块湿毯子裹住了尹航的脸，等光线恢复时，洗手间的门开着，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传来列车员催促乘客回到座位的哨声。
几分钟后，尹航推开包厢的门，谈判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，文件整齐地摞着,每个人的杯子都半满。
“尹代表，可以开始了吗？”对面的人微笑着问。
尹航扫了一眼在场的人，七个人，全都到齐了，他坐下来，目光落在面前最新的合同草案上，第六十二页，第三条附加条款,关于七号仓库的产权异议处理。
他缓缓翻到那一页,然后他愣住了。
纸是空白的,一个字也没有。
而所有人的目光,正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这双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