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,操场的风里还残留着跑鞋摩擦塑胶的味道，夹着一点凉丝丝的西瓜霜含片的甜，李娜站在校排球队的休息区，没人听见她心里的球已经落了地，那个球很轻，像一只被松了线的氢气球，晃晃悠悠地升上去，越飞越远，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、黑红色的点。
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决定的,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，也许是在第四个球没传好时，也许是在教练大声喊她名字的那个瞬间——那声音真像一根从球场这头甩到那头的白色边界线，把所有模糊的、迟疑的、犹豫不决的情绪都划清了，她突然就明白了，她从来没有真正想留在这里。
选拔名单公布的前一周,队里传得沸沸扬扬，有人说李娜会成为下一任副队长，有人说教练私下夸过她“这孩子有根”，她也确实表现得像有根的样子：每天最早来，拿钥匙开器材室的门；最后一个走，把散落的球一个个按进推车，她的书包里总多带一卷运动胶布，膝盖上永远贴得规规矩矩，队服洗得发白，袖口有线头，她剪得整整齐齐，所有这些“像要留队”的细节，把她包裹成一个任何人看了都觉得“她肯定想留”的人。
可“像”和“是”之间，有时隔着一整个沉默的宇宙。
那个宇宙里有什么呢？有她每个清晨路过教学楼二楼拐角时，听见的合唱团练声，那些声音像四月屋檐滴下来的水，轻轻敲在水泥地上，不疼，但有点儿痒，有她数学课上偷偷在草稿纸背面画速写的情节——一只握着排球的手，关节突出，掌纹很深，像干涸的河床，她画着画着，就忘记了球触到手上的实感，那些线条比球更柔软，却更有力。
她不是不爱排球,她爱，但她爱的是将球托起那一瞬间的专注，爱的是那种身体与肌肉完全听从指令的秩序感，可当这种爱被框进“留队”两个字里，就变了，变成每天要面对的一块磁铁，把她往一个固定的方向拽，那块磁铁叫“应该”，叫“教练信任”，叫“队友期待”，她害怕自己会变成磁铁上的一粒铁屑，再也分不清哪边是自己的方向。
其实真相简单得令人发笑：她只是没有说过要留队，没有说过，也没有在心里说过，一切不过是时间的惯性，是三年来日复一日的重复，让“继续打下去”像一条默认选项，像每天训练前要换的那双鞋，不必思考，只需执行，可那天下午，当教练拿着名单走过来，说“李娜，留队意向表就差你一个”的时候，她看见表格顶端印着队名，像一枚印章，盖下来就是一个人的三年。
她合上笔帽,把那张表格推回去。
世界没有崩塌,风吹过空荡荡的操场，卷起一片旧叶子，有人从体育馆出来，喊她的名字，她回头笑了笑，那笑里有一点点对不起，也有一点点如释重负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一条，那个影子没有走向器材室，也没有走向训练场，而是慢慢往校门口走，走向一条没有白线、没有边界的路。
很久以后,有人再问起她为什么离开，她只是说：“那天我发现，我的球鞋早就该换了，鞋底磨平的那一天，就是这个悬念揭晓的时候。”
那个夏天之后,她开始画画，画那些握球的手，画飞起来的球，画所有曾经落地又高高跃起的东西，后来她在一张画背面写下一句话：
“真正重要的决定，往往不是站在球场上做出的，而是当你把球交给别人的时候。”
李娜末曾一心留队,所以名单上少了一个名字，操场上多了一个背影，而那个背影，很轻，很自由，像一只终于松了线、却不再想要飞上天的气球，它只是飘着，飘向她终于看清楚的那个方向。